平湖网--- 平湖第一新闻门户网站 平湖眼 观天下
总站·浙江在线 | 浙江新闻 | 图片 | 数字报纸 | 浙江网视 | 民生帮帮帮 | 欢迎广大网友来纠错
首页 >  新闻中心 > 平湖人物 放大 还原 缩小 打印 
徐树烈:动荡岁月一个知识者的晚年生活
2015年01月06日 08:03  [来源] 平湖网  [我要投稿]

  夏锦乾

  徐树烈先生是新仓镇上最有学问的人,也是最受我尊敬的人。在我的记忆里,徐先生方方的面颊,花白的头发,一身布衣,布鞋,冬天常常是一件中式的棉袄、棉鞋。与人招呼,总是略略地弯腰,谦和热情,显得特别的斯文。徐先生还有一个习惯,就是吃饭必用两双筷子。一家人围住一桌吃饭,大家都是用一双筷子,但徐先生独用两双。夹菜用一双,将菜夹进饭碗,然后再用另一双筷子慢慢食用。徐先生的家住在新仓镇的港南的中段,贴紧原先的五中校园的地方(听说现在已经是小学的地盘了)。小时候的印象,几间素朴的平房,干净而雅静,屋后是一片竹园,蓬勃茂盛,不时地传来清脆的鸟叫,幽深清凉,颇有几分古意,是典型的江南耕读人家的风景。那个时候,徐先生在上海高行中学教书,只有寒暑假才有时间回到小镇与家人团聚。徐先生有三个孩子,至锴、至铣和阿妹,徐师母为人极其和善,吴侬软语,轻轻的,绵绵的。徐先生回家来也不大出门,不做任何无谓的应酬。所以镇上一般像我这般年纪的人都无缘与徐先生交往、相识。而我却是不多几个能有幸认识徐先生,并日后向徐先生请教者之一。

  这机缘全因我二哥锦舫与至锴是同学,一起在山塘镇读过补习班。山塘镇离新仓有六里地,每到周末他们经常一起回家,而周一又匆匆一起赶路上学。一来二往便很熟了。文革初期至锴又与我三哥锦欣及苍苍、元龙他们成立“毛泽东思想学习小组”,那时我虽还够不上“学习”的资格,但他们经常在一起活动,畅论天下大事,针砭时局,都在一个少年的心里留下深深的印记。那时徐先生远在上海,虽说文革期间学校早已停课了,但仍然需要留在学校。直到文革的后期,大概在1972年左右,才退休回家。有一天,我们去至锴家,终于见到徐先生坐在后房间靠窗边的一张长凳上,悠闲地读报。见到我们便起身招呼,略略地弯腰。那天与徐先生说些什么早已忘记,唯有这欠身招呼的样子一直印在我的记忆中。

  如果世道没有变化,那么留给徐先生后半辈子的是平静、悠闲的日子。饲草逗虫,含饴弄孙,这也是传统的国人们所羡慕企求的生活。一个国家一个政权,它的存在的合理性和合法性,就是让它的国民们实现他们的这些微薄的企求,而不是另设一个目标叫老百姓去奋斗。但是徐先生的后半辈子偏偏遭遇了一个史无前例的动乱年代,大家都在为另设的目标慷慨激昂,奋不顾身,国民们的私人生活被这洪水猛兽毫不留情地吞噬了。所谓覆巢之下,没有完卵,即使像徐先生那样的与世无争的饱学之士,也难免被殃及。后来在徐先生身上发生的一切,看似都那么平淡,那么自然、顺理成章,但是却把老人家的生活都打乱了。

  第一桩事便是那年的冬天,大权在握的平湖县革委会发起兴修水利运动,要把几百年一直这么流淌过来的盐船河来一个疏浚、拓宽工程,这种劳命伤财的工程,自然还停留在农耕文明的阶段,但偏顶着一个“学大寨”的招牌,谁敢反对?于是整个小镇陷入了极度混乱之中。几座建于明清时代的拱形石桥被全部拆除,把小镇的通道隔断,更有从河底挖上来的淤泥全部堆在沿岸的空地上,使得原先那些优雅的民房全部成为一个个被淤泥保卫的孤岛。徐先生家原先那成片的竹林,风吹闻涛声,日照清苔上,现在全部被淤泥覆盖,修长的竹子现在只露出一撮蓬头。原先徐先生后房间,推开窗户便能见到远处碧绿的田园和一个五十年代为防止蒋介石反攻大陆而建造起来的暗堡,现在除了淤泥还是淤泥,且散发着臭泥的腥味。这对徐先生无疑是一个重大的打击。田园般的退休生活,现在首先就失去了田园。但当时这是无处申诉的,家家如此,人们没有私有家产神圣不可侵犯的观念,侵犯了,只要有神圣的口号,人们便都忍了。

  但这仅仅还是个开始。紧接着,一道道最高指示从京城一路南下。其中一道便是知识青年要到农村的广阔天地去,在那里可以大有作为。在徐先生的三个孩子中,早在文革开始之前至铣就已去了农村,现在要至锴、阿妹都到乡下去“大有作为”。这对徐先生无疑又是一个重大打击,一家人都拆散了还是小事,徐先生最担心的是至锴这样的身子骨,到农村去怎么经受得了。镇上负责知青工作的某干部便施出各种招数,软硬都有,对他来说,只有把年轻人弄到乡下去“大有可为”,那么他在镇上的仕途也就大有可为。这种形势下,徐先生的晚年幸福几乎被骚扰、折腾代替了。一听到门外的脚步声,甚或一点咳嗽声,就估摸着又有镇干部上门来了。在这样的担惊受怕之下,终于熬到文革结束,大家私下都庆幸,能走出这十年动乱,这下可好了。知青下乡原先被说得如何神圣,到头来原来只是为了解决国家经济一团糟之下的就业困境,与现代化全然背道而驰。于是下乡青年大部回城,弄得少数已在乡下成家,已生育小知青的人后悔莫及。而那些镇干部腆着脸在万人唾骂之下开始办理知青回城的手续。

  徐先生此刻精神矍铄,镇干部不再登门骚扰,已使他两耳清净。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一个国家和民族重新回到了理性的状态,重新能够分辨什么是有价值,什么是没有价值。许多学校都来聘请徐先生去担任教学指导。首先是原来的高行中学,他们决心要用高薪把这位对学校呕心沥血作出过重大贡献的老校长重新请回去;接着是平湖五中的领导们也送来了聘任书。得到这些信息,徐先生心情激动,夜不能寐。中国知识者身上的用世精神就像种子一样,只要有适宜的土壤,适宜的温度和水,就会随时发芽拔节。一想到自己还不老,还可为社会贡献力量,而社会也需要我去为它贡献力量,徐先生就浑身有力。这或许就是历史的吊诡。文革时代各种骚扰夺去了徐先生安闲的晚年生活;而文革后的改革开放的新时代,也同样没有给徐先生带来一个平静安宁幸福的晚年生活。虽说前者是被迫的,后者是自愿的,但是两者在某种深层次上却又是一致的。这深层次究竟是什么,一时很难说清,或许就是公共生活对于私人生活的毫无顾忌的践踏。

  徐先生首先选择了平湖五中的任教。尽管高行中学的高薪更具诱惑力,对于经济拮据的全家来说,选择高行或许更加实惠,但是徐先生一直觉得自己大半辈子都在外面奔波,还不曾报效过生我养我的家乡父老,此刻家乡的召唤比什么都重要。所以他毫不犹豫地推辞了高行的聘约,投入到五中的教课工作中来。

  说来也巧,那个时候我也在五中代课。五中原来是一个初级中学,但在那个年头这些初级中学办高中成为一种流行。学校一扩张,师资是一个突出的矛盾,像徐先生那样的既有资历,又有经验的教师就更加紧缺。所以徐先生一上课,一个星期常常要安排十八节,一个上午四节课连着上。教的自然是徐先生最精通的历史与地理,他绘声绘色地把中国和世界的地理知识展现在学生面前,让那些从不出门的孩子,领略了世界之大和祖国之美。我想,这个时候,是徐先生晚年最开心的时候,他看到他的价值,看到了一代代孩子的成长。很多时候,我路过徐先生正在上课的教室,听到他那高亢的声音,我都深深为之感动。我在我周围的教师中,没有见到一个把讲台看得如此重要、如此神圣的。

  但不久徐先生终于累到了。起先是不停地咳嗽,嗓子也哑了。他一边咳嗽一边还用嘶哑的声音上课,接着就发热,最后终于不能上讲台了。这是在五中任教中的事。那时我已经离开五中,在上海读书,所以知道得很晚。再到后来,便听到了徐先生不幸的消息,也仍然是咳嗽,肺部的毛病,去世于1985年。我不知道五中校方对此做过怎样的表示,甚或什么表示也没有做过。不过无论如何在我看来,徐先生这次是由于教学劳累,他最后是倒在他毕生追求和崇敬的教学讲台上。

  对于先生的去世,我非常悲痛。我是亲炙先生教诲的人,许多学问上的事,都是先生给我启的蒙。曾经有一段时间——那是在1972年至1978年,我是先生家的常客。起先我插队务农,由于生产队离家只有半小时的路程,所以经常白天去生产队出工,晚上回新仓的家里。只要生产队休工,或是天雨开不了工,我便可到先生家坐上半天。此后我去五中担任代课老师,从家里到五中只有十来分钟的路程,而中间就要打徐先生家门前经过,所以每当放学回家,也总要到徐先生家坐上一会儿。常常一杯浓茶要喝到与白开水无异。这是我一天最快意的时候。大家都围坐在后房间那张八仙桌边,至锴,鸣球,沈鸿治,苍苍,毛毛,有时还有徐梦熊先生……聊天是没有任何章法的,也没有任何目的,天南地北,天马行空,有时从一本书开始,有时从街上的一个传言开始,有镇上的小事,也有天下的大事,但任何聊天最终总会得到一些人生的经验和哲理。这时候,徐先生总是听着我们,绕着两张长凳踱上几步,还不时地插上几句,徐师母则忙着给每个人的杯中斟水。那时谈的许多事现在都记不起来了,唯有一件事在我印象极深,至今仍清晰记得。那天不知怎么谈到如何读书上面,我说我的记性实在不好,常常看了许多东西,结果都忘记了。徐先生马上纠正我,这是你的方法不对啊。他说,读书就要讲究一个方法,死记是记不了多少东西的。你要把读到的东西像中药店的抽屉那样,一只抽屉一只抽屉地安顿好,而方法就是你寻找到那个抽屉的路径。单靠一个人的脑子,要把这么多的抽屉里的东西全部记住,这是不可能的,而且也是没有必要的,碰到问题,你只要知道对应的抽屉在哪里,就像中药店里的员工,拿到药方很快找到存放药材的抽屉一样。靠着这个方法,你读的每一本书,似乎都是一只备用的抽屉,等到要用的时候,打开就是了。中药店有许多药材,几年都用不了一回,但真到用的时候,药店的配方员立马就能找到它们,就是这个道理。

  徐先生的抽屉论即使放在今天对着满屋子的研究生说,也是一个很有价值的启蒙理论,我当时也是听得一愣一愣的,但是毕竟天分不高,似懂非懂。日后真正走上读书的道路,才慢慢悟到其中的奥妙,而每当这时,徐先生的音容笑貌总会出现在眼前……

  一个人的命运与他的时代就像一片树叶与它的季节。春来发芽,秋来枯落。树叶固然无可抗拒季节,也无可选择季节,但反过来一片树叶也常常预言着一个季节。树叶虽然失去了选择,但它总会以它生命的全部力量,记下季节给予它的一切。因而看到它,也就看到了造就这爿树叶的季节。这或许就是生命的力量,生命的能耐。凡是在空间中失去的,总会在时间中得到回报。这就是我们永远记得徐先生的理由,徐先生的晚年遭遇就是中国知识者在那个时代的遭遇,记得徐先生也就记得了那个时代和那个时代的知识者。

编辑【 王伟
郑重声明:以上内容为本网专稿,未经允许,禁止转载、使用。

◇ 相关新闻

时政看图 社会万象 边走边拍 专题摄影
新闻搜索:
聚焦平湖
图片新闻  
最新新闻  
“三个百亿”赋予金平湖更高含金量
高温勤管理
垃圾分类有了“评审团”
新仓将建印刷展示馆
平湖名人馆布展
我市住房保障跑出15个工作日“极速”审批
“鑫+平”毗邻工建昨签约
创新有“金点子” 创优有“大拇指”
本网站常年法律顾问:浙江信专律师事务所  沈忠明  律师 ?2009-2010  平湖网版权所有  保留所有权利
增值电信业务经营许可证:浙B2-20080242 | 广告经营许可证号:3300008000006 | 浙ICP备09042423号 | 信息网络传播视听节目许可证:1105110
新闻网站加盟单位 浙新办2009【8号】 网络实名:平湖网